作家与文学批评的“情感方程式”

[关闭本页] 来源:      作者:鲁 敏 发布时间:2009-04-09

鲁敏
    中国作协会员,江苏省作协签约作家,南京市作协副主席。鲁迅文学院第七届高研班学员。
    1999年开始小说写作,迄今共创作小说130万字,代表作有《镜中姐妹》、《笑贫记》、《思无邪》、《取景器》、《逝者的恩泽》、《纸醉》、《墙上的父亲》等,主要刊发于各大文学期刊及各类选刊,多篇小说入选中国小说学会年度排行榜、各种年度选本及作品合集。曾获人民文学奖、《小说选刊》2006-2007年度读者最喜爱小说奖、南京市政府艺术奖金奖、中国作家优秀作品奖、华语文学传媒“年度最佳新人提名奖”等。第六届中国青年作家批评家论坛上,当选“2007年度青年小说家”称号。
    出版有长篇小说《博情书》、《机关》、《百恼汇》等。


    这两天因为听了各个领域很多专家的发言,越听越觉得把我袍子下面的渺小和无知都榨出来了,觉得都不适合在这里发言了,因为我在理论上没有什么基础,但身为写作者,碰巧正是文学批评对象——作品背后站着的那个家伙,所以,我这个即席发言就从写作者的立场讲吧,完全是感性和直觉的角度,有可能会谈得不太妥当,请诸位多多包涵。
    就像写小说一样,我准备打比方,谈一下我所理解中的作家和文学批评之间的关系。这种关系,我想用人类的情感来做喻体,把它概略成某种情感方程式,并分为三大阶段。
    第一个阶段,我感觉它像是纯情期,或者说是和美期。
    这个时候因为作家处于刚起步的阶段,其对文学批评存在着一种非常自然的、坦诚的爱慕之心,非常的热切、真心诚意,就觉得文学批评是一个无上的一个妙人儿,就是只要给他只言片语的关注就会觉得很幸福,很幸运。另一方面,文学批评对起步阶段的作家也是比较宽容的和呵护的,通常会用一种比较赞赏的或者说是发现的眼光去看他,然后去引领他、鼓励他,给他树一个小旗子或者给他梳理一下脉络,所以,这个时候,作家与批评之间的情状是非常愉悦的。
    这个愉悦,对文学力量的脉络传承,可以说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因为我们现在都知道,当下,文学这一艺术形式相对边缘,作为写作者,在初期是非常的焦灼、胆怯,易动摇的,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够以一个写作者的身份存世、立身,然后这个时候,如果有专业角度的文学批评给他注目,这对于一个起步者是否会进入文学、是否会成为一个作家,至关重要乃可谓功莫大焉。也就是说,在作家的起步阶段,如果没有文学批评的话,有可能很多作家可能就停在那儿、甚至也就消失了。
    所以这一阶段,作家甚至都不在乎文学批评说了什么,其意义更在于:有人在看、在说,在研究与关注,许多新人,都是在这种温和的羊水般的话语中,慢慢地有了感觉与信心。我们就能看到,有很多文学的新人,就是在这种比较温和的、明亮的、乐观的环境里面,心存着感激与珍重,一步步走上文学的舞台中央。我相信,就算现今再牛的作家,对一开始对自己投以注目、加以批评的文学批评,他都是记忆深刻、有知遇之感的。
    接下来,作家与批评之间,就进入第二个阶段,这第二个阶段我把它称作胶着期。
    这个阶段,作家开始长大了、茁壮了,从早上六七点钟的太阳变成了九十点钟的太阳,他有了更多的个性与更独立的思考,好像也有点小脾气了,在与文学批评的情感关系中,他不再是一个单向爱慕的弱者,也不再心怀纯粹的向往。两者的关系开始慢慢地进入制衡之势,作家与文学批评,相看已久,好比是结了婚似的,美好的宽容的幻想的部分像早上的雾气一样开始褪去,或者说被遮蔽了,作家总感到文学批评没能搔到他的痒处、说到他的痛处、夸到他的美处。他对文学批评,有一种焦灼与渴望的呼唤,他需要文学批评来把他的激情与感性进行理性的升华与推进。
    但另一方面,文学批评呢,在初期的包容与欢呼之后,对作家的期待是水涨船高的,这时的文学批评会掩饰不住某种“因爱之心切”而产生的高要求及随之而来的失望,文学批评变得更多角度、更加苛刻、更多诠释,同样是一个作家,文学批评开始出现各种不同的声音。也许,大多数的声音,与作家本人的期望之间,是有差异性的、是相互不满的。
    这样,作家与批评之间,出现了一种节拍上的误差,但是这种误差可能正是文学与文学批评的永恒本质:一个是感性,一个是理性;一个热一个冷;一个是天上人间的自然景观,一个是理性酸碱的化学反应,他们在根本上,是不可能达到那种真正拧成一股绳的共鸣。但正因为这种差异性、别扭劲儿,才是文学与批评相生相共的迷人处与生命力。
    在这个胶着的第二阶段,尽管场景不如第一阶段那么和美、愉悦,但其对作家的碰撞与推动却是最大的,对文学批评本身的功力与深度也是要求最高的。就像我们所看到的,文学批评中许多很出色的作家论或作品论等,都是在作家的上升期产生的,这个时候,作家与评批家之间、批评家与批评家之间,即使出现一些分歧与交锋,磨擦火花,但这种火花也是最美、最灿烂的。
    然后,再讲我认为可能会出现的第三个阶段,也是只有一些优秀的作家才能达到的阶段,其跟批评的关系,可以谓之为“外冷内热”阶段。
    这个时期的作家,某种意义上,他是伟大了、杰出了,故而整个圈内圈外对批评和评论的态度,会出现一种相对有点怪诞的局面:就是若文学批评说他好,大家会觉得不以为然,若说他不好,也觉得不以为然,就是批评怎么说都不大对。但要是文学批评什么都不说又不对。因为伟大的作家就像一个极为庞大的雄山,他只要出一个作品,就好比是这个山上又长了一棵树,作为文学批评界是不能失语的、不得不作为的,就得说点什么。这对文学批评而言,是一种无法摆脱的压力。
    那么,就算文学批评非常客观和坦诚地去说了写了,可作家本人又会怎么看待这些批评,因为他那么伟大了,水平很高的呀……
    也许很多人也会想,这个时候,作家肯定会把文学批评看作他的身外之物,说批评跟他的创作没有关系,他有更重要的命题去考虑;况且,很多批评也许比较中庸或比较客气,大家多年来知根知底,就是对创作进行诠释,也可能会是过度的诠释,或是误解的诠释,或者是一种仰望视角的诠释,这种种情况,我想也许文学批评家们会有一些更多的感受,那么作家们真是这样想的吗?
    我有时也会跟一些比较很优秀的作家相接触,就跟刚才陈福民教授所说的,实际上,不管是怎样的名作家、大作家,不管其外在的表现如何,就算再森严、冷淡,但是他的内心深处都还是会在意文学批评的,因为他知道,从事文学批评的这一批同仁是最为专业、最有质量的读者与知己,他们的目光曾经看到自己怎么样一步步走出来,他知道他自己身上哪里有一个疤,哪里有一个痣,哪里长得国色天香,哪里又是先天不足自幼落下了残根儿,文学批评才是自己的真正知音所在。
    但这个阶段的作家,或许出于天性、出于某种姿态,或者成名之后的谨慎等等,他会对批评表现出平淡或者不呼应,但是我觉得他心里面其实还是很暖和的,很热乎的,他知道他的曲再高,和并非寡。

    最后,从我上述的“情感方程式”,我还想引申到另一个话题,就是大家刚才谈的很多的“红包批评”,即作品研讨会批评,我姑且命之为“中国式文学批评”,然后,我是这样理解它的,从四个角度。
    第一,中国式文学批评,在不同的阶段,其客观公正性各有不同,这跟作家本身所处的阶段密切相关。
    如果这个被批评的作家正处在我刚才所说的第一个阶段,他相对比较弱小,不太成熟,这个时候,文学批评的尺度和标准显然是比较宽大的,他带着一种把这个人“领进门、亮个相”的意思,所以这种研讨会肯定就是褒扬的成分多。包括对圈外的市场与读者而言,要知道,这是个势利和匆忙的时代,读者那样懒惰,他需要专家的意见与眼光、需要文学批评为其定位与筛选,那么,就算是出于对文学后进的引领与关照,这个时候,我认为,文学批评略微偏重于文学表扬,是可以理解和可以接受的,似乎大可不必上升到批评良心或红包批评的高度。
    但如果作家已发展到第二、第三阶段,文学批评倒似乎应当有所担当、要尽可能保持中立、客观与严谨,说到底,这个时候的作家,不管骂两声还是夸两声,在市场效应上是相同的,但对促进作家的成长与壮大,效果却是全然不同的。一个有底气有智识的作家自会明白这一点。
    故而,在后两个阶段文学批评的质量,其责任已经到了作家身上了,看他有没有这种气魄去要求“客观”的、“独立”的批评,这跟作家本身的力量有关——他是否有勇气在长期听好话、长期吃甜食之后来一点苦与辣的东西。如果作家本身尚还是弱的,不够强大、自信、稳定,那他就只配拥有甜腻的批评。
说起来,批评本身就是“遇强即强、遇弱即弱”的艺术。
    第二个理解,“中国式文学批评”跟中国人传统的修世哲学有关。
    中国式的实用哲学非常强大,渗透到人文与社科的各个领域,它并不是要求特别严谨或者标准,而是要与人与己方便、是混沌的圆通的,正是中国的人际特性决定了中国式文学批评与精准性、客观性之间的距离,即使我们今天可以为“红包批评”争得面红耳赤,批得掷地有声,但是我相信明天,哪怕就是下一个小时,研讨会批评或者红包批评它就会发生,并将长期存在。这太正常不过,因为这就是中国人处理批评的一种方式,这是中国人做学问时在形式上的必要构成。
    第三,“中国式文学批评”与受众的阅读偏见有关。
    每一个阅读(接受)“中国式文学批评”的人,他会自觉不自觉地按照长期以来的偏见与心理暗示,一拿到批评就开始打折扣,开始挤水分,开始做减法,因为他凭借多年的阅读经验、凭借身在其中的风气浸染,就会知道,批评家说的话是带有水分的,这已经变成了一种强大的阅读语境。而正是这种意识惯性下的阅读,使得中国批评家在做批评传播时,本身便要夸张、加分与放大——在批评家与读者之间:前者做放大与注水的工作,后者做缩小与挤水的工作,这已成为一种类生态的循环,互为因果。
    第四,“中国式文学批评”的另一种存在:私房批评。
    实际上,我们在座各位都知道,当下的“中国式文学批评”,实际上是有两个存在方式,一个是通过媒介,如同广告词一样面向大众发出去;还有一种是私底下,私人场合,三两知己的交流,在批评家跟作家之间、作家与作家之间、批评家与批评家之间。
    很多人看到的是表面上那层面向媒体的宣传,一边倒式的好话、激起所谓公愤与反感的,但实际上,真正私下里的批评,其深刻、其尖锐、其真挚,却是为外界所不知的,也是真正推动作家与批评家共同成长的力量所在。故而,我总想吁请一些大骂“红包批评”的人们,对后一种非官方存在的“私房批评”,要有清醒公正的认识。
    要之,就一条,中国式的文学批评很中国,很有趣,我尊重并珍重。

谢谢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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