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与偏激:书法现代转型的困惑

[关闭本页] 来源:      作者:叶培贵 发布时间:2009-04-08

叶培贵
    福建人,1968年生。1998年获文学(书法)博士学位。现为首都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九三学社中央文化工作委员会副主任、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兼学术委员会委员、中国美术馆艺委会书法工作组专家、北京大学书法艺术研究所兼职教授、中国宋庆龄基金会理事、九三学社中央书画院副院长兼秘书长。2005年、2007年两次受聘担任“中国美术馆当代名家书法提名展”评委,2007年担任首届中国出版政府奖(图书奖)评委和文化部第十四届群星奖终评评委。
    参与或主持国际合作、教育部和北京市科研项目10项,著述有《学书引论》、《米颠痴顽》、《行书教程》等10多种,发表论文50多篇,曾获北京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北京市高等教育精品教材等奖励,入选北京市文艺人才百人工程、北京市青年骨干教师等。

                                                 
    书法是一种至今仍对很多人来说存在着很大的认识障碍乃至态度障碍的艺术门类。障碍分两层:一种是不知道书法算不算艺术,一种是不知道什么样的字算书法。这源于相应的两种因素的影响。第一,在“国际性”的艺术学体系中找不到与书法同类的艺术形态——除了少数汉字文化圈国家,如日本、韩国等,这使书法的“艺术”身份认同倍显艰难。当现代艺术的景观展示在书法面前时,“艺术”对话的企望因此而出奇地强烈。第二,书法自身与汉字并因此而与中国人日常生活的联系,与所有艺术门类相比都要密切得多,这造成了作为艺术的“书法”与作为信息传达手段的“书写”之间“边界”的模糊。这两方面因素,使书法的现代转型充满着奇异的景观。
    书法的历史转型至少有三次。
    第一次是汉末魏晋南北朝,从原本普遍应用的文字书写转化为“翰墨之道”的追求,类同于“文学自觉”。书法是一种比较特别的艺术形式。其起始是文字的实用书写,是受教育者的基本技能,“专用为务”比较奇怪,所以在“翰墨之道”生成之际的汉代后期,它就曾经被激烈地反对过,当时的儒学家赵壹作《非草书》说:“草书之人,盖伎艺之细者耳。乡邑不以此较能,朝廷不以此科吏,博士不以此讲试,四科不以此求备,征聘不问此意,考绩不课此字。善既不达于政,而拙无损于治,推斯言之,岂不细哉?”但艺术的魅力很大,所以到唐代,张怀瓘把它定位为“不朽之盛事”,出现一些非常投入的人如张旭、怀素、李阳冰等。
    第二次是唐宋之间,从原本综合全面的“翰墨之道”的普遍企望(张怀瓘“合天下之达道”),转而为文人化的“翰墨之道”的特殊追求(米芾“意足我自足,放笔一戏空”),书法成为文人从政、作文、生活之余的闲适工具——“雅玩”。“不朽盛事”的观念持续时间很短,晚唐柳宗元、刘禹锡则把它重新定位为“文章之下,六博之上”,从此逐渐退缩为文人的“雅玩”。文人在实践中追求其“乐”,在理论上又企望“成教化、助人伦”。理论敌不过实践,文人逍遥自在地“玩”着,书法成了小圈子里的事情,但是“成教化、助人伦”仍是一种基本态度。
    第三次是明清,书法从庙堂的粉饰工具、书斋的雅玩手段,再次向社会敞开,满足包括商人、市民在内的生活需求(郑燮“世人好奇”),重新成为大众化的艺术形式。
    书法的现代转型植根于第三次转型。郑板桥因“世人好奇”而写六分半书,放下文人温文尔雅的“架子”。这带来两方面的变化:第一,“书法”重新与“书写”合流。第二,郑板桥们骨子里对书法根深蒂固的雅玩态度及其精神追求与世人的“好奇”之间形成奇妙的张力,使艺术之心与创作动机分离了。“合道”、“意足”让位于“好奇”,重要的不是“道”、“意”、“奇”,而是“合”、“足”、“好”,主体换位了。“合”是以人(作者)证天,“足”是由心证人(仍是作者),“好”则以艺适人(接受者)。两种变化在20世纪并非同时存在。第二种变化实际开始于20世纪后期,大约在1985年以后。
    第一种变化,造成书法与汉字的命运加倍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受到改革汉字的冲击,同时却也躲开了“艺术”观念层面的许多纠缠。进入民国以后,汉字改革的呼声浪潮迭起。1913年,教育部召开“读音统一会”,王照担任了副会长,议定了一套“注音字母方案”,于1918年由教育部公布;也就是在1918年,文化界更直接向文字开了火,钱玄同在《新青年》4卷2期发表《中国今后之文字问题》,明确提出废弃汉字和汉语,理由是:“欲废孔学,不可不先废汉文。”“中国文字,论其字形,则非拼音而为象形之末流,不便于识,不便于写;论其字义,则意义含糊,文法极不精密;论其在今日学问上之应用,则新事新理新物之名词,一无所有;论其过去之历史,则千分之九百九十九为记载孔门学说及道教妖言之记号。”后来他又发表《汉字革命!》一文,宣称汉字“和现代世界文化格格不入”。持有这种主张的在当时可谓比比皆是,蔚为风气,胡适、陈独秀、傅斯年、黎锦熙、赵元任、蔡元培、孙科、柳亚子、鲁迅、郭沫若、瞿秋白……都积极参与到了汉字改革的呼吁或行动中。  在这种思潮之下,原本以题跋方式品玩书法的书法著述方式,也相应地改变为以文字使用为宗旨的著述旨趣,如于右任编著《标准草书》的首要目的是便于书写,便于使用;陈公哲编著《行草书例》是想用科学的方法来规范汉字书写,提高使用效率。“科学”的名义,成为书法改革(实际是“汉字改革”的延伸)的原动力。其结果,是书法的“艺术性”成为可怀疑的一种性质。典型代表是郑振铎,他说:“我们热烈的讨论着‘中国字’是不是艺术的问题。向来总是‘书画’并称,我却反对这个传统的观念。”他从是否有“个性”和是否“写得美”两个角度来论证,认为其他文字同样表现个性、同样可以写得“十分匀美”,并且断言:“如果把‘书’和‘画’同样的并列在艺术史(著作)里,那么,这部艺术史(著作)一定不成其为艺术史(著作)的。”  类似认识显然不仅为郑振铎所独有,朱光潜曾有针对性地说过:“书法在中国向来自成艺术,和图画有同等的身份,近来才有人怀疑它是否可以列于艺术,这般人大概是看到西方艺术史中向来不留位置给书法,所以觉得中国人看重书法有些离奇。其实书法可列于艺术,是无可置疑的。”  尽管郑振铎式的学者不多,包括蔡元培、梁启超、宗白华、朱光潜、林语堂乃至鲁迅等人,对书法都抱有相对平和的态度,甚至有时还有偏好。这使书法在观念层面上实际上几乎没有受到五四的“冲击”,而保持着一种原生态的发展状况。但是,进入新中国后,其作为“艺术”的地位,也因此而晚至1981年才在官方的中国文联系统内得到承认——建立中国书法家协会;在教育部系统内,则至今还在“美术学”下,只是一个研究方向。更重要的是,原生态的书法实践、理论状态,除了宗白华、朱光潜等少数理论家之外,书法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仅是五四前后)几乎在学术研究中消失了。现代学术,似乎与书法无关。新文化传统,也与书法几乎无关。书法与其他人文社会学科的对话能力,在一段时间内几乎丧失了,至今也仍然没有恢复。这是“幸”还是“不幸”,很难说。因为所谓现代学术,对中国传统的东西是否真正成功地实现了现代性转化,本身是该反思的事情。如果是不成功的,有什么理由认为书法没有介入这种现代性转化的进程,就是遗憾的事情呢?!无论如何,总体而言,在这种态度下的书法,实际上是疏离于现代社会进程的,书法在清末至20世纪80年代期间,成为奇怪的现代艺术和学术的世外桃源。即使是20世纪80年代后,持有这种态度和观念者仍然不是少数。
另一种变化,奇妙的东西就多了。一水之隔的日本,率先把所适的对象扩展到西方世界。1922年,东京“和平博览会”的美展驱逐了书法,原因是书法“非艺术”。“墨象派书法”、“少字数书法”应运而生。“崩坏”等作品被西方艺术家所激赏,成为20世纪“书法”作为“艺术”走向欧美的开端。1985年10月15日,中国的“现代书法首展”在中国美术馆开幕。本次展览中予人印象最深的是取汉字象形初义或者字义,构成墨象和画面,如“雨”字中突出雨点,“山”“水”等字则画成其形。马承祥的《步行》,画了十字路口和两只脚印;苏元章的《送孟浩然之广陵》则把一首七言诗画成了两侧是山、中间有水,上有轻舟的图像,成为“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的图解。这种向绘画靠拢的创作是否还是“书法”,立刻成为问题。“现代书法”在首展之后,很快即陷于停滞,或者能说明问题。
    此后的现代探索,在许多向度上展开。例如,取消汉字、抽象构成、拼贴制作、行为艺术等等。一些现代艺术家及艺术理论家敏感地认识到其中的许多东西,已经不是书法。例如邱振中,在当代书法的类型划分中,明确指出,有一种东西,“源于书法”,但不在“书法”之中,而是现代艺术的一种类型。但是无论如何,它们仍然是书法必须思考的东西,或者说,它们是书法不得不面对的最直接的挑战。当代书法中,图像资源极大地开放,古典的、现代的各种图像,都可能被整合到书法作品的构成中,最直接的是“收藏章”,其次是“宋版书栏格及鱼尾”,再次是“简牍残纸图像”,甚至“宋版字”也进入了。这种不唯笔墨本身,而追求整体图像构成及其效果的创作,不能不说是现代艺术的某种“压迫”或“诱惑”造成的。当年取得巨大“成功”同时广受批评的“广西群体”中的许多做法,至今仍然被广泛运用,甚至被创造性地发挥着。这个现象,至今耐人寻味!
    但是,无论怎么设计——除非成为“源于书法”、越出边界的那种东西——书法都和西方现代艺术有一种对接上的困难。古典传统,最终仍然是书法最大的创造性资源。
    我以为,要研究“五四”中的重要问题之一——民族的还是世界的——书法也许是最令人苦恼但也是最有研究魅力的领域,希望大雅方家投入精力。


分享到:
文艺家协会

联系电话:(010)66048572 电子邮箱:beijingwenlianwang@126.com
地址:北京市西城区前门西大街95号 邮编:100031
版权所有:北京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 2013-2020 未经授权严禁复制或镜像

我要啦免费统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