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评家的责任

[关闭本页] 来源:      作者:刘索拉 发布时间:2009-04-07

刘索拉
    作曲家、人声表演艺术家和作家。生于北京,毕业于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
早期小说《你别无选择》曾获全国中篇小说奖,1987年应美国新闻总署邀请赴美回国后,曾创作了中国第一部摇滚歌剧《蓝天绿海》;1998年-2003年旅居英美。 1994年美国首发唱片《蓝调在东方》曾列入英美音乐权威杂志BILLBOAD首选;2003年她应德国文化媒体部长邀请为世界文化大厦国际顾问,在柏林先后策划和举办了“反叛者音乐会系列”、“你别无选择-中国现代作曲家音乐会”等。2003年她在中国成立了“刘索拉与朋友们”民乐精英乐队,在世界各大音乐节演出。大型室内乐歌剧《惊梦》, 由著名欧洲室内乐团“Ensemble Modern]”与“刘索拉与朋友们”乐队联合演出,本人是导演,编剧,作曲兼演唱之一 。她的部分文学作品被译为多种外文出版,最新长篇小说《女贞汤》已经先后被译为意大利和法文由意大利的 Einaudi 和法国的Seuil出版社出版。


    我今天是来学习来了,因为平时比较崇拜批评家的写作,所以在发言之前,我就先坐在那儿记笔记,学习你们大家说的内容。我特别喜欢看批评文章。好的批评文章,对于艺术家来说,等于一种教科书。至于现在媒体上对艺术作品批评出现的错误,比如刚才说到一篇关于我的音乐会的报道是小记者在没有出席的情况下捏造的,这种事情反正不属于文化批评,对她来说就是一个饭碗,属于媒体界的非专业现象,就不在这里讨论了,但是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一个同行——孟京辉,这么替我打抱不平,这么支持我的音乐会。
    刚才听了多位理论家们的发言,我觉得我学了很多东西。理论家们说到各种各样的艺术活动,包括国内现在发生的情况,艺术节的情况等等。我觉得音乐,尤其是现代音乐理论,比较来说,相对弱一些,可能因为信息不太容易进来,相对比较文学理论和美术理论,就显得弱一些。
    我觉得当代艺术,不论是电影、文学,还是音乐、美术,都有一个发展的趋势:就是更重细节。前面发言的电影理论家也谈到,一个纪录片拍的都是杂乱的小细节,不知所云;刚才《文艺争鸣》的主编也说到,现在21世纪的“新世纪文学”就是没有精英文学。其实忽略主题,注重细节,就是一种新的艺术形式。细想一下,艺术在走过19世纪的沉重的人文思想和人文目标之后,又走过20世纪的疯狂变形,二十世纪后期的艺术越来越多元化,真的是一种占山为王的场面,可以说各村有各村的高招,玩儿不了大的玩儿小的,往不了重的玩儿轻的,视觉艺术有的是为了飞机上看的,有的是为了放大镜看的,电影和文学,或音乐,更未尝不可。
    现在艺术家越来越多。尤其是在欧美,有国家投资,所以做艺术家这个职业是挺好做的一件事儿。当一名艺术家,尤其是对年轻人来说,意味着“我反正这辈子不想对什么负责,我就当艺术家了”。有的时候变成了一种纯粹要“自由”的借口。当然做艺术家,不仅是个说法,而最终要看作品。因为上面提到的艺术普及性,年轻的艺术家们在艺术风格上有了更多的自由选择,尤其是大量的信息,所以最后就是细节能更加引起艺术家的重视,比如最流行于年轻人中的俱乐部音乐,它的变化都是在音响和节奏的细节上,不深入这种音乐的人听起来觉得它们都是一样的节奏和巨响,但是那些常去俱乐部跳舞的孩子们就马上能在巨响的节奏里分辨细节的变化,能马上把它们归类。很多现代艺术不是从大的目标和大主题出发,而是从一个小事儿出发,比如眼前看到的这一片叶子,可能就会引发一种思想。
    但是在这种状况下,可能就会出现我们说的所谓艺术作品杂乱无章的情况。说实在的,到这个时候我们就需要批评家了。批评家的责任,其实就是让大家能看到艺术家之外的事情。因为你们批评家的专业是读很多的书,懂得各种艺术派别,外加它们的社会学和心理学,外加你们的独到思维。而我们的专业要求我们保持好奇,当“堂吉珂德”,凭着直觉往前冲。当然我们也得读书,但是肯定花在书上的时间不如作品上的时间多,你们的文章里包含着浓缩的知识,好的批评写作,可以变成艺术家的座右铭,比如上个世纪那些伟大的理论家们,比如到现在我还没全弄明白本雅明的句子,肯定不是因为翻译的问题,而是我的学问不够,他早走在很多艺术家的前面,很多新的艺术形式就暗藏在他的深奥的句子里,对我来说是那种要来回看还没全明白的书。刚才孟京辉也说到,艺术家和批评家需要一种联合。我也觉得中国现在文化界有这个联合的必要。你们有时更知道艺术家在干嘛——有的时候艺术家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在国外时候,干了好多事儿,但是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等我就干完了以后再去看一本书,这书上早说完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儿。这就是理论家的伟大之处。
    所以我想说,如果国内批评家读更多的书(尤其是和现代艺术有关的书),而且承担起理论的责任,来支持艺术家的话,其实能帮现在的艺术家很多忙。我觉得中国艺术家(不仅仅指一种艺术形式,而是所有形式的艺术家)特别孤单 —— 我们在试图寻找中国现代特有的艺术形式,不能套用西方已经存在的理论来解释自己,但是如果没有理论批评的支持,所有这些尝试都可能被商业文化冲刷得没有痕迹 —— 因为很多这些尝试是非主流的。我想在座的很多理论家现在必定是除了看翻译过来的理论书,还看原文的理论书,所以你们的艺术思辨能力对艺术作品非常重要。
    好理论家的评论文章,使艺术家不再孤独。我也同意孟京辉刚才说的王朔现象。王朔凭着直觉说出了很多真理,但是特别容易受到攻击,因为他不是理论家, 他的语言是直接的。作为艺术家,他想到这一面,可能不愿意想到那一面。然后在那一面就被攻击者抓住了。这时候他需要理论家替他说出“那一面”,替他说“这个作家说的,其实是这意思”——他的真理就彻底说出来,而且被保护了。所有的艺术家都有很容易被攻击的一面。在目前国内什么声音都有的状况下,在这么多商业马上就要杀掉所有的真正文化的时候,真正的艺术创作,是需要艺术家和理论家联手一起做,需要理论家去尽量对艺术尝试理解,对各种文化艺术有包容心,国家的文化才能振兴。
    回到音乐界来说,比较国内的现代音乐批评,我觉得中国的古代音乐批评是很强大的,批评家掌握着很多很多资料,学问非常丰富,但是对现代音乐的批评,也许因为资料缺乏,真正能够翻译过来的资料不是特别多。我经常看到一些批评,还出现现代音乐是什么噪音之类的词汇。我想提醒大家的是,在评论一部现代音乐作品时候如果用“狼哭鬼嚎”之类的词汇,那是一个家庭妇女的词汇,而不是一个文化批评词汇。说实在的,现在的中学生说起现代音乐,都会有他自己的词。因为小孩儿玩电子音乐,他们已经知道噪音是怎么回事儿了。我建议现代音乐的批评家,对现代音乐要有一个更现代的、更新的看法,并且不能仅仅局限于20世纪中期阿多诺的音乐理论。阿多诺的音乐理论很伟大,但是他的理论是那时候提出来的,在当时是先锋主义的,但是20世纪末的时候他不在场,比如他不知道黑人音乐对新音乐做出的巨大贡献。所以有的时候学院里的人,因为看到翻译过来的阿多诺的一些理论,就抱着阿多诺的现代音乐观点,来批评现在正在发生的新音乐,当然就显得比较狭隘了。
    所以我提倡音乐界应该有美学讨论,也许有些作曲家不会同意,认为这样的话会面临了非常多的争执。但是我想在中国音乐界展开美学讨论应该是必要的,因为中国20世纪以来经历的艺术过程,不像欧美那么顺 —— 仅仅是一个从浪漫主义到现代主义的音乐发展过程。中国经历了一个长期的革命浪漫主义、现实主义音乐的阶段,还有政治宣传音乐阶段,然后就在现代主义几乎是零的情况下出现了大批商业音乐、同时出现了现代主义和所有别的东西,它们和革命宣传品在一个国土上同时存在。就像在一些餐厅,只要有俄罗斯功勋歌唱家去唱苏联革命歌曲,就会有中国人去吃饭和鼓掌,这样的事情在任何欧美国家是不可能发生的。苏联的功勋演员,只有到中国来,可以找到听众,还可以赚钱,听众吃着俄罗斯的饭,跟他们一块唱、一块跳革命歌舞。现在中国这片土地,意识形态非常丰富,什么都有。马克思主义、资本主义和所有别的主义、所有的历史和将来都在这一片土地上。所以对于理论批评家,美学批评家来说,是一个挺大的负担,也是挺大的享受。你们可以发挥想象,发展一种新的批评。一种新的对现代主义的分析,也许会在这片土地上出现。
    另外,除了我们这种“精英”式的讨论之外,我真的衷心希望中国音乐界重视音乐的普及教育。所有在音乐上发生的一些愚蠢的现象 —— 我就不一一列举了,这么多年来,搞音乐的人着急,搞艺术人着急 —— 都是因为我们没有普及音乐教育,所以我呼吁:普及音乐教育。


分享到:
文艺家协会

联系电话:(010)66048572 电子邮箱:beijingwenlianwang@126.com
地址:北京市西城区前门西大街95号 邮编:100031
版权所有:北京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 2013-2020 未经授权严禁复制或镜像

我要啦免费统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