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园与垃圾

[关闭本页] 来源:      作者:李敬泽 发布时间:2009-03-30

李敬泽
1980年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1984年毕业后在《小说选刊》工作,1990年调至《人民文学》杂志,现为《人民文学》副主编。
2000年获首届中华文学基金会冯牧文学奖青年批评家奖。2004年获华语传媒文学奖评论家奖。2007年获鲁迅文学奖理论评论奖。著有文集《颜色的名字》,《纸现场》,《看来看去或秘密交流》,《河边的日子》,《冰凉的享乐》,《目光的政治》,《读无尽岁月》,《见证一千零一夜——21世纪初的文学生活》,《文学:行动与联想》等。

    英国诗人奥登,也是一位批评家,他曾经描述他的“伊甸园”,包括风景、气候、语言、宗教、政府的形式、经济活动、交通工具、建筑、室内家俱、公共娱乐等等 。奥登的意思是,在面对批评家的言说之前,他建议我们设法参观一下该批评家的“伊甸园”:此人理想中的世俗生活和精神生活究竟怎样?参观之后,我们就能够越过术语和学理,直接对他的批评做出判断——如果根本不打算在他的“伊甸园”里生活,或者他的“伊甸园”原是你的噩梦,那么你就不必在他的文章上花费时间。
    奥登在此将我们的注意力引向批评活动的生活背景和精神背景,包括批评家的信念、趣味和他的身体、欲望。这可能会被认为是在严肃地思考一种有关批评的“传记式批评”,但根据我对他的伊甸园的考察,我认为奥登不可能那么严肃,他不过是说,批评关乎希望,关乎我们不曾说出或不必说出不好意思说出不方便说出的希望。在这个意义上,我完全同意奥登的看法,所以,每当媒体的朋友问我——媒体的朋友特别爱问这个问题——你的标准是什么?我只好说,我并非供职于商检局,我没有一二三四的标准,但是,如果你真的感兴趣话,我或许可以谈谈我的“伊甸园”。
    现在,我先把伊甸园放下,谈谈两件小事。有一位作家朋友,写了很多有关“现实”、有关“底层”的作品,近年来声名日盛。我已经一年多没有见过他了,最近在一起开会,忽然刮目相看,该老兄本来讷于言辞,但如今讲起话来滔滔不绝慷慨激昂,总之气盛言宜。关于“现实”、关于“生活”,过去他在小说中是在艰难地表达,他要为自己所感受到的一切寻找语言,但现在好了,他有一大套话随时喷涌而出,他不艰难了,他心明眼亮真理在握,他想必对自己非常满意。
    我断定,这段时间他肯定经常出席像今天这样的“论坛”,与批评家们耳鬓厮磨,极大地提高了他的理论思维水平,甚至激发起他的批评家潜质。同时,我也知道了,为什么他的小说这一两年来越写越差。
    ——这是我要谈的第一件事。还有第二件,这两年我和年轻学子们接触较多,从他们那里我学到很多东西。但是有一次,终于忍不住好奇,我问一位年轻才俊:关于文学,我们谈了那么多,现在能不能告诉我,古今中外的小说里,你认为最好的是哪一本,或者哪几本?他说: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我知道,对很多人来说,路遥确实就是不可冒犯的偶像,我也知道,该才俊正处在我们文学思想的前沿,但说老实话,当时我的感觉正如《夜航船》中的老和尚,觉得可以伸伸腿了。
    由这两件事出发,我想提出的问题是:文学批评是让人更深地抵达文学还是让人远离甚至敌视文学?
    在这个时代,我们的文化中有远离文学的强大冲动。在媒体上、网络上,对文学的责难总是能够召来热闹的响应,曾经热爱文学和自以为还在热爱文学的人们愤怒并快乐地消费源源不断的文学丑闻。当然,我必须澄清,人们对文学的深刻不满通常是针对着现世的、此时的、尚未经典化的文学,人们不满他们在文学及围绕文学的人类活动中所看到的种种庸俗和庸常。但是,这未必说明人们饥渴地期待着某种好的、道德上完美无瑕的文学和文学生活——这即使与文学最义正词严的批评者的真实生活恐怕也并不相配;通过对文学之庸俗和庸常的围捕、哄笑,人们在向自己证明:在向下沉沦的过程中,我的下面至少还有文学,它的重力加速度竟然比我更快……愤怒和哄笑中暗自前行的逻辑是:此时的文学如此——文学如此——文学还有什么意思?
    是的,最后这个问题是要害所在。此时的文学比历史上任何时期的文学更好还是更坏,这就像比较你和你的父亲谁更聪明,充其量也不过是磨牙的闲谈。真正的问题在于,文学在这个时代还有什么意思?它的价值何在?我们是否还相信,文学依然是一种独特的、珍贵的精神活动,作家们依然能够引导我们走向对人、对世界与自我的某种洞见——某种只有通过文学才能掌握的“知识”和“真理”?
    在这个问题上,我冒昧揣测,很多文学批评家已不信文学。批评家不相信“真理”掌握在作家手里,不认为作家能够发现某种秘密,墨索里尼,总是有理,批评家也总是有理,社会的理、经济的理、文化的理,独无文学之理;批评活动不过是证明作家们多费一道手续地说出了批评家已知之事,而这常常在总体上构成了一份证据,证明批评家有理由和大家一道蔑视此时的文学,进而隐蔽地蔑视文学本身。
    最近和一个作家朋友聊天,该作家也算是庞然大物了,但他很郁闷地说你们这些批评家权力太大了,如今的作家第一为读者写作、为市场写作,第二,是为二十几个批评家写作。今天也有作家坐在下面,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也有同感?前几天看报纸,知道诺曼•梅勒死了,几篇文章追述生平,不约而同都提到他的一大“壮举”:曾经一拳打倒一个批评家。我记得海明威、卡波特都干过类似的事,总之,是以武器对付批判;这当然不足为训,我也绝对无意鼓动打架——真打起来人家就更有理由蔑视文学。我想说的是,这至少证明了两件事,第一,作家们通常要比批评家们身体更好,引申开去,就是更有血、有肌肉、有温度、有直觉,他们更在“人间”,他们也许不掌握理论的“真理”,但应该掌握身体的和生活的“真理”;于是就有了第二:在作家和批评家之间,应该保持一种对话关系,哪怕是紧张的、冲突的对话关系——这种精神张力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可能是有的,现在没有了,现在我们大家客气而冷漠,作家无意以自己的作品挑战和考验批评,批评家们也无意回应可能的挑战和考验。
    但我们不应冷漠。作家们背靠着我们这个时代无以命名的宽阔复杂的经验,应该有勇气与批评家争辩,也应该有勇气反抗批评家的狭窄和专断。作家们应该相信,相对于批评家的知识优势,你们必须求取和拥有另一种优势和另一种“知识”,那就是关于人与世界的真切的、直接的知识,个别的和具体的知识,含混的和暧昧的知识,想像的、偏僻的和冒险的知识,所有这一切在这个时代依然应该保存在文学中,文学依然是向着人的自由和整全的一扇希望之窗。
    而批评家,在我的想像中,应是提剑四顾,风声鹤唳,警觉地期待着这样的挑战——我特别赞同崔卫平教授的发言题目:《作为想像力的批评》,批评家无疑秉持学理、秉持他的知识谱系,但更他应该忠实于人,忠实于文学的根本精神,他需要复杂的想像力和感受力。
    最后,让我们回到伊甸园。奥登希望批评家开放他的伊甸园,这恐怕并无多少可行性。在这个时代,一个人的伊甸园是他最深的隐私。但是我愿意冒险揣测和想像一下很多批评家的伊甸园——那大概近似于柏拉图的理想国,没有诗人的位置。甚至,那就是审判苏格拉底的法庭。伊甸园里也有客厅、卧室、厨房,当然也有垃圾堆,如果你不慎走进这个隐秘的垃圾堆,我相信,你会看到,文学就被放在这里,不仅此时的文学被弃置于此,整个文学全部弃置于此。
    所以,尽管批评家们热衷于忧心忡忡地谈论中国当代文学的种种问题和危机,但我认为,批评家自己可能就是问题和危机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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