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变化正在发生

[关闭本页] 来源:      作者:吴秉杰 发布时间:2009-03-30

吴秉杰
研究员。中国作协理论批评委员会委员。1947年生,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发表《论新时期小说风格的多样化》、《近来小说创作问题变化散论》、《当代长篇创作的分类与评述》、《长篇历史小说创作的探讨》、《命运的交响与变奏》等150万字论文。

    我们这个论坛先后讨论了市场经济与文艺、传媒与文艺,现在进入批评与文艺,那是越来越具体地进入了大时代变化背景下文艺本体的关系结构之中了。有两个重要的基本的因素,影响和改变了中国的面貌:市场经济改变了中国的面貌,高科技(电子科技)与互联网的产生改变了世界,也改变了中国的面貌。其主要表征,都是主体的解放。前者形成了计划经济大一统下无法想像的众多法人主体、选择主体,后者则诞生了行政管理、权威引导无效后无数的创作主体、批评主体。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们讨论主体性问题,谈“我的批评观”所无法比拟的一种更为彻底的主体的解放。我在作家协会工作,对此深有体会,权威不再,结论尚无,即使是我们评奖的获奖作品,都能听到许多不同的乃至截然相反的声音。在这样的基础上,我认为我们当代文学批评的功能和结构,批评态度和批评目标也需要或正在发生着深刻的变化。
    下面我们所谈的关于文学批评的几点看法,无论是我认同的或持保留态度的,这种变化中好的地方或被认为不好的地方,就实践而言,总的说来我都是自己也包括在其中的。我觉得,当前的文学批评,或者说这十多年来的文学批评,跟过去的文学批评相比,我们要处理的问题,我们关心的问题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批评所处的关系结构发生了很大变化。可以这么说,过去批评主要关心的是我们的主体跟客体的关系问题,现在批评主要处理和关心的是主体跟主体之间的关系问题。譬如说以往传统的批评(评论)在处理一个作品的时候一般提出来就是它真实不真实,典型不典型,反映了什么东西,歪曲了什么东西,并以为为价值(gao)的传达给读者。当然这些范畴在不同历史时期会不断地运用,而且我认为这些范畴以后也同样有效,但是这些东西基本上都是属于一个主体跟客体的关系问题。现在批评文章,这些范畴一般都运用得比较少。我们现在讨论作品常说它美不美,喜欢不喜欢,能不能打动人心,它具有什么样的价值,我们如何理解它?而在这方面意见总是多种多样的。于是批评遇到和需要面对的是不同主体之间的关系问题。在我看来这种变化使得有些问题变得现实并进一步突出了出来。
    首先,需要正视的是处在市场经济条件下的文学批评。市场经济、传媒时代、或者什么后新时期等等,它们给我们带来了多少新东西暂且不说,但是有一点大概可以肯定,就是说它造成了当前文学作品、文艺作品的数量剧增,具有多样性,而且这个时代的淘汰率、更新率和选择的功能也被无比地放大。过去有一句非常理想化的话说:只要能经得起历史的考验,好的作品便肯定留下来,不好的作品则几乎不用考虑。但这句话靠得住吗?谁能证明,历史上好的作品都留下来了呢?我相信历史上很多优秀作品没有留下来,这是可以想象得到的问题。有一位作家朋友曾经向我表达了这样的忧虑:他担心现在批评(评论)都是一片叫好声,普遍或想方设法地赞扬,若干年后,人们将混淆或失去分辨好作品与差作品的能力。也许是过虑了。但批评确实承担着某种责任:要是说时间和读者最终将决定文学作品有无生命力,那么文学批评至少要给我们认为的好作品一个留存的机会,以使它们能接受更为广泛的不同时间的读者的检验。批评(专业的批评)由此需要与读者建立起更为紧密的联系。问题恰恰是出在它的反面,实际上评论家从新时期开始以来始终在做的一件最主要的事,就是强调我们批评的独立性。我们要摆脱政治,不做政治的工具,现在当然是说要摆脱市场,不做市场的附庸,甚至有些人还说要摆脱创作,我的批评有我的独立价值,“我批评的就是我。”都强调独立性,或仅仅强调这一条,我就有一点困惑了。如果一个批评不处在一个关系结构里面,那么,它还有什么社会存在的理由,这个批评是不是很空虚?我觉得如果说批评摆脱了各种社会要求,你仅仅说批评家具有什么独立性,首先我想这很可能是你在自说自话,你要摆脱这个、摆脱那个,结果什么都没摆脱,我想最后摆脱最多的是读者,读者给摆脱掉了。
    我记得大概在二十多年之前大家讨论批评问题的时候,批评观点是多种多样的,其中有一个观点留给我的印象深刻。因为那时候我在写一篇文章,讨论几个批评家的批评个性的问题,其中之一就是阎刚。阎刚是我的前辈批评家,他写文章是很有个人风格的,常出语惊人,一语中的。他认为批评一定程度上是一种“高级广告”。现在想来这话很有点先知先觉的意思。过了20年后我们的批评在报纸上都有一点广告的作用。虽然我们这个论坛叫做“批评与文艺”,但是我们大部分的评论都在表扬,也可以说是“表扬与文艺”。广告是没有强制性的,我可以推荐大家阅读,也可以引导大家阅读,告诉你好在什么地方。另外我客观上也在帮助受众或者读者做出选择。这一切当然具有比喻的意思。文学批评与一般商品广告还具有不一样之处。一般广告没有自曝其短,否定自己商品的,而高级广告或许就需要承担这样的义务。更重要的是,它并不是直接地为生产商销售服务的,甚至于说主要地也不是为了作者,因为作家从事艺术生产,你批评和不批评对于他创作的影响并不是很大,我认为批评是为了读者而存在的,就是说当我们大家面临同样的艺术对象的时候,是为阅读进行批评,它也促进了文学作品实现其价值,在读者中实现它的价值。文学批评的意思,实际上是由批评对创作的关系,通过影响读者,影响这个社会的欣赏和它的一种审美趣味,转而影响作家或者影响创作。我觉得阎刚先生的这个比喻,在这个泛主体的时代之所以有意思,就是它从一般地谈论批评的独立价值,批评家的独立性中解放了出来,而使批评进入了一种所谓主体间性的关系,就是交互的主体性。一曰广告,二要高级。批评是面向大众的,面向其他不同主体的,又是具有专业水准的。我们的便是要在这主体间性中间,发挥它应有的作用。
    第二点看法,既然批评是需要在相互交流中发挥其作用,实现它的审美功能和社会价值,那么我们的批评就需要能不断地提出一些在不同主体之间存在的真问题和新问题。过去的批评说要解决主体跟客体的关系问题,实际上我们往往最后并没有解决,什么“本质”,什么“歪曲”,最后谁权威谁就说了算;而现在我们处理主体跟主体之间的关系就复杂得多,不仅涉及认知,也涉及不同的精神价值,情感需求,我觉得能够提出来的问题相当的多,而且在我们的社会生活中可能是一些具有普遍性的重要问题。譬如说大众文艺作品里面,包括影视剧里面写“帝王”的、写“清官”的,这些作品你应该怎么看它,肯定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由,不同的陈述,如果进行批评的话应该提出这方面的一些新的问题和新的观点。譬如说大家讲什么欲望叙事,讲了很多,可是你首先要给我讲清楚,在现在大量的流行的欲望叙事里面到底写了哪些欲望,这些欲望在我们的人生中间发生了什么作用,这种欲望叙事是不是必然的,在哪些主体领域存在,有哪些东西是它没写到的或者是它遮蔽的,我觉得这些非常具体的问题都需要我们评论家提出来,加以批评。
    就这些年的文艺批评情况看,我认为我们在各种理论知识方面,已经有了足够多的积累和准备,但在其他方面,尤其是在社会生活的了解和积累方面则还是不够的,说到学院派批评,我想在座的相当部分都是搞学院批评的,但它在整个的批评里面只占一部分,且基本不涉及大众文艺。可实际上大众文学、大众文艺,凡是用语言进行思维、进行创造的,包括什么电视剧、电影、歌曲都可以进行文学批评。如果对此不进行文学批评的话,我相信有关主体间性的大部分的问题不可能被提出来。还有一个意见,我们接受了西方的一些理论,譬如说后现代主义理论,我们很可能是获得了许多思想启发或者方法论上受到启发,但是当我们运用西方的后现代主义批评理论、哲学方法论从事文学批评的时候,我觉得我们很可能同时也消解了中国的许多具体问题、实际问题。按我的理解,批评的目标并不是要阐述某种理论,甚至能不能提高到一定的理论高度都不是最主要的,批评最迫切地需要的还是在不同主体之间提出问题,讨论问题。
    第三点看法,有关批评的“沟通”问题。既然批评要面对不同主体发表意见,那么如何沟通非常重要。这个沟通包括两个方面,一个是不同批评之间的沟通,譬如说学院批评跟大众批评,它中间有无沟通的立场。譬如说外在批评、传统批评和各种内在批评也应有可沟通的地方。还有一个就是批评家和读者之间的沟通。这两种沟通在我看来它最后都应该在审美上汇合。我们的批评可以是文学性的批评,也可以是非文学批评,社会批评,道德批评,但是在审美的意义上都可以沟通。这种审美沟通还需要一个条件,在我看来理论知识并不是决定性的东西,如果没有深刻的体验,任何理论修养都弥补不了自己审美的缺陷。正因为我跟读者之间有某种共同的生活经验,或者大致处在同一个时代背景下,我想这种沟通是可以做到的。而理解、沟通则是我们达到批评目的的前提。总的来说,我觉得我们这个时代跟过去的时代已很不一样了,过去我们的批评也要写给读者看,这个关系是由权威赋予的,为权威服务的;现在我们处理主体和主体之间的关系,这个时代没有权威,没有权威问题很多或者是问题越来越多,批评就更需要对不同主体的尊重、理解,同时要把自己投入进去。从这个意义上,文学批评的道路将会越来越宽广,并逐渐地发挥出它切实的效用。我相信我们文学批评正处在一个新的阶段,一个发展阶段,我们应该抱一种乐观的态度,而不是悲观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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